语言飘流记:台语的「罗赖把」其实是英语的「driver」

在台湾闽南语中,有不少日语输入的外来语。举例来说:螺丝起子称作「罗赖把」(读音:loo33 lai51 ba11)、倒车称作「bak5 kuh3」……。不过这些字究是怎幺进来的?又为什幺会这幺唸呢?

这就要先谈谈台湾的语言使用状况了。

台湾的语言风景,一直相当多元。及至数百年前的台湾,岛上都是南岛语言的分布。台湾的南岛语言种类繁多,并保留了许多其他地方南岛语言已失去的特徵,因而部分学者认为台湾即是南岛语族的「发源地」。

接着,随着历史的发展,荷兰语、西班牙语、闽南语、客语也进入了台湾,其中闽南语由于人口数较多,加上政权优势,来到台湾后,渐渐成为了较为优势的语言,特别是西部平原等地,许多平埔族语言也随之渐渐式微。

及至日治时期,日本政府展开大规模的的语言及风俗调查,根据小川尚义教授于1907年所绘製之语言地图,当时台湾闽南语(以下简称台语)已是台湾使用人口最多的族群。

语言飘流记:台语的「罗赖把」其实是英语的「driver」
小川尚义教授于1907年出版之日台大辞典中,所绘之台湾语言地图。图片鹅黄及黄色区域及为台湾闽南语分布区域。

日治时期初期,语言政策相对开放,各个族群仍使用着自己的语言。19世纪末,日本本土国语政策乍定,然而各地人仍使用自己的方言。日本政府参考其他国家经验,推行制定单一「国语」。及至纳入台湾之时,国内仍没有培养出足够日语教育的人材。随着台湾的「国语教育」迫在眉睫,因而也促成了一连串日语教育的发展,然而日语并没有一开始就打入台湾人的生活中。

当时的台湾人,平常讲的是自己的母语(主要是闽南语、客家话、各南岛语言等),随着日本各地机关及学校设立,日语也进入了人们的生活当中。严格来说,对在当时的台湾生活的台湾闽南语族群而言,生活上并不一定要需要日语。

原因有几个:第一,当时从日本本土来的警察,必须学一些闽南语,方便沟通管理。其次,当时台湾人仍以务农为主,上学的人并不多,能够去大城市或日本本土就学、就业的人也仍相当稀少。也因此,虽然台湾总督府推行许多语言政策,直至1920年代,台湾的日语普及率仍只有2.7%左右。

而后虽然日语普及率不断上升,对于台语使用者而言,生活中仍是以台语为主。不过,有一种情况,却让各语言使用者都不约而同说日语,那就是当时日本带入的「新事物」。

这些新事物主要是现代机械、工具,或是日式器具、传入的新食物等等,举凡「榻榻米」(tha33 tha55 mih3)、「日式衣橱」(thang51 su11)、「保险桿」(ban51 ba11)、「啤酒」(bi51 lu11)……,也因此,无论家里讲不讲日语、有没有受过教育,这些日语词都成功进入了台湾人的生活当中。

于此,我们解决了第一个问题。下一个问题是,为什幺这幺发音?有人问,不就是日语传来的吗?不过,学过日语的人,仔细听会发现台语外来语的发音跟日语又有些不尽相同,这些词又是怎幺演变的呢?

这些借词,许多源自日语当中的外来语,意即传到台语时,已是二次借用。举例来说,「啤酒」一词由荷兰语「Bier」传入,并以日语音节构造吸收为「ビール(bii ru)」,再由日语传入台语。

如果我们细探这些外来语,就可以发现每个语言中的音韵构造。举例来说,因为日语不允许子音r单独结尾,所以吸收时,要嘛就得删除,要嘛就得加个东西让它可以用日语发音,因此日语加了一个母语u在后面,成功吸收了「啤酒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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啤酒先从荷兰语传入日语,然后再由日语传入台语当中。

这种音韵过程具有系统性,可以预测——所以我们可以知道,只要原语言里有r单独结尾的字,日语就会用ru来吸收。

这样的吸收,并不是日语特有的现象,而是每个语言一定会面对的课题。当要吸收的语言有着自己语言不容许的结构,就得用一个自己语言能够接受的音吸收。

而台语吸收日语又会遇到什幺问题呢?其中一个问题是,台语没有日语的「d」音。台语中虽然有「b」、「g」等音,但唯独「d」音已随着历史演变不再单独存在。这幺一来,只要遇到日语的「d」音,台语都得想想办法。

这种时候,语言通常会使用语音上最接近的音代替发音。而台语的选择,便是同样以舌尖(alveolar)发音并搭配声带震动(voiced)的[l]。所以,在日语当中以[d]发音的,到了台语都以[l]吸收。

螺丝起子:ドライバー(do rai baa)变成了[lo lai baa]、おでん(o den)变成了[o len](俗写为:黑轮)、うどん(u don)变成了[u long](即:乌龙麵)。老一辈的台湾日语使用者,也会将谢谢(どうも;doo mo)念为[loo mo]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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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单的乌龙麵,背后也有许多语言的故事。

对于[d]的吸收,有一说是因为当时从本土来台湾的日语教师多是九州籍,因而台湾人接受的日语是九州方言,也因此不分[d]、[r]。此说有几个问题点:首先,当时台湾的日语教师虽有许多是九州出身,然而教育时皆被要求使用「标準语」教学;其次,九州各地方言当中少有将[d]行念为[r]的方言(确实有部分方言有此现象,但分布于其他区域);第三,当时来台的日语教师,已注意到此问题并做了语言学相关的记述,不只借用语,就连在讲日语时,所有[d]行音也皆以台语的[l]音代替。因此,我们可以知道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。

就这样,driver先在日本以ドライバー(do rai baa)被吸收,然后再飘洋来台,成为了大家生活中的[lo lai baa](罗赖把)。放宽定义而言,我们生活中也充满了不少「英语」呢!

语言飘流记:台语的「罗赖把」其实是英语的「driver」
真相揭晓,这小子其实是从英语飘到日语,再从日语进入。

那幺台湾的国语或中国的普通话,又是怎幺吸收[d]的呢?在国语及普通话里,不只[d],[b]、[g]都已经随着历史演变消失了,只留下[p]、[t]、[k],分别再用送气不送气区分;也就是说,大家熟悉的ㄅㄆㄉㄊㄍㄎ(汉拼:b, p, d, t, g, k),在语音学上其实都是「无声音」(虽然汉语拼音写成b, d, g,但只是因方便记述而採用,并非真正的有声音,真正的音为[p], [t], [k])。

也因此遇到「真正」的有声音,通常会以 无声不送气的音(如:ㄅㄉㄍ;汉拼b,d,g) 来代替。最明显的例子,就是台湾的「乌龙麵」,在普通话称作「乌冬面」,这个[l]和[t]的差别,就是来自于吸收策略的不同:在普通话里,日语的うどん吸收为「乌冬」。而在台湾,则先由台语吸收为「u long」再借入国语,成为「乌龙」。看似平凡不起眼的生活词语,实藏着许多语言飘流的轨迹呢!

注:本文台闽语表记,为便利部分大众阅读,多处以俗写华语汉字代替,并非正确写法。台语有汉字及罗马字的书写系统,外来语一般以罗马字标音书写,详情可见台湾教育部及各台湾语文学系系所网站。

参考文献:

弘谷多喜夫, & 広川淑子. (1973). 日本统治下の台湾・朝鲜における植民地教育政策の比较史的研究. 北海道大学教育学部纪要= THE ANNUAL REPORTS ON EDUCATIONAL SCIENCE, 22, 19-92.小川尚义. (1907). 日台大辞典. 总督府民政部总务局